位專欄

彭菊仙的幸福陪伴

爸媽,對不起,我已經撐不下去了……

作者:彭菊仙

發表日期:2017-02-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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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讀了一本非常震撼的書籍《好想殺死父母》。

是唯恐天下不亂嗎?這危言聳聽的書名似乎充滿了暗示性與鼓動性!

不!我想,正是這聳動的一句話才能緊緊抓住我們的目光,讓我們好好深思因社會結構巨變而產生的嚴重家庭問題。

二戰後舉世寥落,各國皆戮力建設,從貧困中一步步走向富裕。嬰兒潮世代至X世代大約都經歷了這一大段全世界最穩定進步、最和平安定的美好歲月,經濟復甦、工業進步、生活富足、醫學發達,這些背景創造出人類壽命不斷延長的奇蹟,更提供了人們能勇敢追求個人主張的自由主義溫床。

這兩者本是民生樂利繁榮進步的最驕傲指標,然而,當經濟發展到顛峰而開始滑坡式下降時,這兩個現象就相互衝突並交互作用,如脫韁野馬,製造出我們始料未及的家庭問題。

一方面,因為當今經濟環境險惡與自由主義興盛,使得人們選擇不婚不嫁的比例愈來愈高,而父母的壽命不斷延長,這便形成了一個很奇特的現象:親子一輩子共同生活、相互依賴,雙方的關係永遠停留在「父母與兒女」,無法調整彼此之間的對待方式,以至早該獨立單飛的子女無法磨練獨當一面、自立生活的能力;而普遍不願子女吃苦的嬰兒潮世代父母,更難改變對子女過度照顧、凡事干涉的習性。

當雙方被迫共同生活時,相互依賴就變成了相互箝制,過度的關注更變成了負擔與折磨,也就是這本書首先提到的「疲於父母症候群」。

放眼望之,我身邊實在有太多深陷「疲於父母症候群」之不婚親朋好友,每當她們說起自己的媽媽,形容之乖張、用詞之惡毒,簡直視之為仇敵,實為我無法想像、更難接受。

其中有一位老同學三不五時便打電話給我訴苦,原因是不論食衣住行、穿著打扮、生活習慣,她媽媽都有意見,都要批判,她都年近五十了,她媽媽還是規定她每天十點以前要到家,如果晚歸個一小時,她母親便如坐針氈,連環奪命叩;講個電話稍久,更會在旁邊來回踱步,一掛下電話就東問西問,讓她不堪其擾。

「你想過嗎?我都快可以當阿嬤的人了,難道不知道怎麼樣穿衣服嗎?不知道怎麼生活嗎?我不能有一點點自己的私生活嗎?到現在在她眼裡,我還只是一個沒辦法照顧好自己的小孩,天天張開眼睛就要受她監控、受她惡言嘮叨,我真的快得憂鬱症了!」

好友好幾次都被逼得想搬出去住,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媽媽年歲已高,便於心不忍;另一方面,從年輕就被媽媽細心照顧的她確實也缺少了獨立生活的能力,想到自己要開創一個新的局面,不由得卻步。

過去的我聽她反反覆覆的訴苦,總是會幫她衡量全局,勸她一方面將重心放在工作,一方面增加自己的容忍度。然而多年下來,她們這對母女的狀況完全沒有改善,甚至演變成三天一小吵、五天一大吵的局面,兩人的相處模式似乎已成僵局,完全沒有突破的可能,也就是兩人勢必糾纏一輩子、相互折磨,至死方休。

我想這本書出版之後,我第一本就要先送給她,讓她有機會去審視自我人生的需要,去思考怎麼做才能讓自己輕鬆一點,或許在旁人看來的自私,才是解開僵化、痛苦、無解之母女關係的一種良性動能,而這件事情,愈早決定愈對、愈好!

對於教養、關於孝順,本書做了最符合現實的註解:「養育小孩的最終目標,就是讓孩子沒有父母也能活下去。」,「孝順父母,就是離開家庭、離開父母身邊,讓父母看到你是個獨當一面的大人,用一己之力生活下去的樣子,而不是照父母的期望去生活。

 

有一天,我們都可能是一名壓力纏身的「照護者」,或者更可能就是折磨親人的「受照護者」。

另一方面,老化社會造成最棘手的,就是老年照護的問題。這本書名「好想殺死父母」可不只是一個妄想詞,在日本已真真實實成為社會問題,而且愈演愈烈:「照護殺人」,也就是照護老人的兒女或家人,因為不堪永無止盡的照護壓力,因情緒失控而殺害病患。

日本調查顯示,有四分之一的照護者曾想過要對病患痛下殺手,甚至乾脆一起同歸於盡;而日本過去幾年,幾乎天天都發生「照護殺人」的事件。

所有殺害者都坦承,照護的生活就像被套上手銬腳鐐,日復一日看不到希望,沒有一丁點的自我空間,即便已犧牲至此,也無法幫助父母免受病痛之擾、更無法改變他們的搞怪難纏。因此,讓親人死,是唯一的解脫之道!

台灣呢?竟也悄悄上演了這駭人的人倫悲劇。

四年前,嘉義有一位45歲的江姓男子就因為獨力照護久病失智的老母親,身心俱疲,再加上沉重的經濟壓力,竟失控用電線勒死了老母親。到案後,他毫不掩藏罪行,痛哭流涕的跟家人懺悔說:「對不起大家!我實在撐不下去了!」

今年初,有一名媳婦因為不堪經年累月的照護壓力,一手悶死了長期臥床的公公,然後自己跳樓身亡,鄰居都無法相信這名孝順出了名的媳婦會下此毒手。

照護老人是一個曲線永遠下滑的無望過程,任憑花費再多努力,老人的身體只會衰敗,絕難有奇蹟似的復甦,照護的過程無可預見任何成就之感,而生病的老人更可能因長期病痛而變得古怪刁鑽,一個照護者所見盡是灰暗與難堪,若自身無透澈的自覺與智慧,任何人都絕難樂在其中。

如果受照護者又因失智而無法清楚意識到照護者的辛勞,不懂感恩,又不斷懷疑、羞辱、責罵照護者,甚至因大腦丕變而出現暴力行為,一個修養再好、同理心再強的照護者都可能失控、崩潰。

我自家的幾個姊妹在照護老媽的這幾年也曾經歷相同的困境。首先攬下照護老媽重擔的大姊,就曾經因為失智老媽長期病態性的嘮叨、辱罵、刁鑽、難纏,甚至出現暴力行徑,而出現精神耗弱的症狀。

大姊發現自己愈來愈不對勁,只要一開口便是吐露對老媽苛刻的抱怨與恨意,白天要上班的她天天都感到身心俱疲,最後提不起勁工作,直到被診斷出自己也染上嚴重的憂鬱症,我們幾個妹妹才發覺事態嚴重。大姊最後不得不放下照護的重擔,而我們幾個妹妹也從一開始的不諒解而轉為同情理解、伸出援手。

目前照護老媽的重擔由二姊主動接手承擔,老媽的病況當然不可能奇蹟似的好轉,但有了大姊的先例,我們姊妹就更懂得對辛苦的二姊展現傾聽、同理,以及在能力範圍內適時紓解二姊的照護壓力。

所幸,我們有四個姊妹,照護的人手已算充裕,而更好的狀況是,娘家雖沒萬貫家產,但若節省度日,老媽在經濟上尚無後顧之憂,儘管我們已算是很好的狀況,但仍無法擺脫照護父母的諸多困擾。

 

一定要尋求『不辭掉工作』就能照護父母的方法。

根據估計,目前台灣投入長期照護的人數約有85萬人,15年後,將增加到126萬人。如果目前行動自如的父母60多歲,屆時將達到7、80歲,這意味著目前的中青代都極可能得投入長照的行列;而平均每一位照顧者需花上 6.54年的照護時間,其中有 1/4以上需投入10年以上。

對於照護老人,我們不能再事不關己,而是必須警覺:有一天,我們就是一名壓力纏身的「照護者」,或者更可能就是折磨親人的「受照護者」。

基於父母壽命的延長、經濟大環境的衰退、難纏病症的產生,子女照護父母的方式與心態勢必得重新思考,這本書提供了符合現實狀態的思維:「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提供照顧,剩下的就交給專業看護或養護機構,這絕對不是冷血無情,不要屈服於周圍反對的聲音,也不要責備自己」;「一定要尋求『不辭掉工作』就能照護父母的方法。

除了不婚族與父母的對立、照護難纏老人的問題,這本書還提出最煎熬的「雙重殺」。除了上有老人要照護,如果家裡還多了不願獨立的窩居族、啃老族,那該怎麼辦?

這是一個給予中青族最巨大壓力的年代,我們雖走過最美好的年代,關於家庭雖有著抹滅不去的理想樣貌,但是這整個世界的經濟就是不斷在崩壞、社會價值就是不斷的對立與衝撞,這本書具體梳理了我們這一代複雜的心緒,為我們釐清了新社會架構下的種種家庭問題;最重要的是,當固有的做法失效,我們在傳統價值與新社會問題間感到茫然無助時,這本書提供了最符合現實的思維與做法。

好想殺死父母

Photo: Chelsea Francis, CC Licensed.

數位編輯:曾琳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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